2007年下半年,7月份以后我写诗不多。主要原因是发现自己遭遇了瓶颈,尤其是写了《丢人的姐姐》,很长时间,我都缓不过气来。年底才慢慢恢复了些,可是转眼即新年。相信不久我会有大动作,呵呵。
水位公报
从小我就知道
鱼是那么关心水位公报
大热天,下午两点
当广播开始播放起水情,宁静的河面
陆续有鱼从水中浮起。
这时,大人在竹床上拉起鼾声
我们举着鱼竿,聚集在屋后的河边
广播念起“宜昌”,我们就说“涨、涨”
鱼也越集越多,成群地向岸边树荫下靠拢
水涨沙市,监利,城陵矶
鱼认真地听着,咵鳃,吐气
不理会我们的任何诱饵
我就搞不懂:水从汉口,开始“落、落”
落过九江,安庆
到了芜湖又开始上涨
跟鱼到底有什么关系?
一群鱼总是耐心听完
水涨南京,镇江
湘江长沙最后回落
仿佛水位公报是播给它们听的
当电台关闭,宽阔河面鱼群消失。
我真的好纳闷:
镇江:4.10米,涨,涨
湘江长沙:28.82米,落,落
鱼,都听出了什么
2007-7-10-1:30
翻 堤
久居堤内,不知圈外之美
千里平原,堤是绵延的山
那些年,我们越过头顶无限的芳草
在堤面上喘息
不看江水万古横流,不关注旭日逐水东升
只是从堤面上滚落堤下,如此反复
身子骨得到了松动。
随着年龄的增长,浑身落满暗伤
日日幻想某一天独自登高望远
一睹江河之壮丽
2007-7-17-0:35
猎户座
雪落平原
你总是自诩枪法不一般
我不那么看
我只佩服
雪下得最大的两天,你独独收留我
在你家中帮你制作铅弹。
你将一把铁瓢
沿某边钻成密集的小圆孔
我帮你添柴,看铅块
在你手中慢慢烧熔
屋后的雪地上,你命我
将一只瓷缸灌满米汤
你端出铅水,与我蹲在地上
缓倾铁瓢,铅雨如注,乒当作响。
你爱我这个邻家少年,常常
带我埋伏在清晨的草垛边
你枪声一响,我两只小手
飞快地抓逮麻雀
那些年,我吃过你赏赐的许多野味
但在你生前,我从未吐露真言。
其实我更喜欢
寒雪灌进堂屋之日,猎枪挂墙
我找出粘连的铅弹,重新投入你的瓢中
2007-7-23-3:45
丢人的姐姐
很少有人知道我还有一个姐姐
许多年了,我一直不愿提起那些
她漂泊于南方的某个城市,四十岁了
仍手持少女的身份证
与一张假文凭。
事实上,她一直与我们保持单向联系
我从来不知她的电话,也竭力不向母亲打听
我一直对外宣称兄弟三人
哥哥在公安局,弟弟
跟我一起在武汉做生意
我就是不愿提起她
提起她,我觉得丢人
我巴不得她离我们很远,越远
我们越放心。
其实,姐姐年轻时,很漂亮
在幼儿园做老师,又在市妇干校进修
她的初恋,是某海军舰队
考入武汉海军工程学院的一个军官
经常往我家里写信,信中
总是抄录李商隐的诗
有一次是王维的。寄来一大包红豆
姐姐把红豆种在灰桶中
红豆发芽,生长,状如刺槐,但会攀援。
在我们看来,父亲一生最大的错
就是几次不给那个军官好脸色看
但父亲死后,姐姐
是唯一跪在地上流泪的人
后来,姐姐去了电器厂,经人作主
很快嫁给乌金罐头厂一个普通工人
没多少文化,跟姐姐一样向无主见
将近一年,姐姐怀有身孕,感染结核
两手空空,被一家老小扫地出门
她在家中养病,成为村人口中的笑柄
背倚大舅与四叔的大门
被拳头打走霉运。
幸好,厂里照顾她去海南跑业务
跟她一起的,都发了财,下了海
只有姐姐,幻想厂里兑现业绩
她离厂了。
跟着就出人意料地
嫁给镇里某厂刚刚离婚的副厂长
一个伪君子,挨过我两嘴巴
结婚不到一月,姐姐只有
打掉小孩,治愈乙肝
婚姻如此短暂,我们眼花缭乱
因此第三次,当她
从南方带回一个小青年
我们再也无颜办酒席,只是作为兄长
悄悄去了一次男方家里
三人说一堆谎,蒙蔽天门那一家人。
1998年,我在汉阳某药厂打工
有一段时间,与姐姐生活在一起
依赖她供养
而她做的一件事,让我
愤怒地告到母亲那里。
关于姐姐,我也曾对弟弟
说过很丢人的一句话
我一生再也不想拿她一分钱
我一生
再也不想见到她
2007-8-4-5:15
声母练习
教书的那几年
我们在办公室备课
经常听见楼下的那个老老师
教一年级的学生朗诵声母
她念起[b]——
声调极长,就像开始唱歌
孩子们也念“波——”
仿佛一条小河流过
她念[p]——
我们停下手中的活,校长皱紧眉头
一群孩子在爬坡
她念[m]——
我们相视笑笑,孩子们也跟着念
感觉就是在房间摸索
她念[f]——
简直跟“摸”差不多,孩子们门牙少
喉咙扯出的声调却很高
后来,校长决定改变她
三十多年了古板的教学方式
他派一个最年轻的女老师
以短促的语调去教一年级的孩子
可是,只要她一念[b]
孩子们就开始唱歌
她怎么也制止不了那条小河流过
最后她也不得不爱上了那音乐
2007-12-9-10:10
气 味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亲人
仍然散发着我们身体相同的气味
就在清明,我们给父亲迁坟
颠簸的大地上我抱着他
沉重的坛子,突然流出很多水。
车厢内——
顿时弥漫起一股清新的气息
就像是父亲
跟我们一起在呼吸;
连他的那些妯娌们,也坦承
到底是一家人
人人都闻惯了亲人的肢体
也就对死者表现得如此亲切,充满爱意
2007-12-28-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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