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许多人一样,我也是读着唐诗长大的。那时教育落后,我跟伙伴们六七岁才背着书包跨进学校门,不像现在的孩子,四五岁便能背诵几十首唐诗,真教人汗颜。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后来对唐诗的热爱,现在,我就经常回想在学前班所接触的第一首诗,到底是“锄禾日当午”,还是“床前明月光”,还是“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
三年级那年,诗歌第一次给了我心灵的触动。我记得有个单元里某篇课文是四首唐诗,前两首是李白的《赠汪伦》与《早发白帝城》,后两首一是杜甫的“两个黄鹂鸣翠柳”的《绝句》,另一首是什么,我倒是忘了。那时也说不清,我总觉得“千里江陵一日还”和“轻舟已过万重山”,比“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要美得多,也许是因为易懂的缘故吧。总之,那时早自习读书,一念到“朝辞白帝彩云间”,我们喉咙扯出的音量就特别大。
小学五年,算起来所读的唐诗有多少。除了以上几首,我能记住的还有临近毕业所学的一首《春望》。它的费解让我几次语文测验中吃了亏,于是更加深了我从小对杜甫的“坏印象”。不过说来也可笑,小学毕业后的那个暑期,我们家跟邻居吵架,我写了首骂人诗“千年王八万年龟”,却是来自于“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之启发,那可是我的第一次诗歌创作。
真正让我开始喜欢上唐诗乃至宋词的是上了初中。初一那年,我的“留级佬”同桌手上有一本王力编著的《诗词格律概要》,他经常上课时翻弄,还模仿着写些“心中不平静,翻倒五味瓶”之类的句子。后来厌倦了,书就总是放在我这里,我也课内外拿出来看,不知不觉,就被吸引了。于是将一些易懂的背下来,也学着写,为了格律不致出错,我花了好几天背“一冬二东三江四支”,很是吃力,终究没有背完。于是干脆每写一首便拿书本来对照,发现不合格律的,换上别的字。
我们的中学坐落在长江堤下。那个春夏,我经常组织另三个同学,在下午的时光里翻过江堤,一边看江水,一边读诗论事。我还提议每个人都取个笔名,我喜欢“于无声处听惊雷”,便带头叫“于声”,因为误记而成了“于生”。于是他们也一样,各带了个“生”字,如“春生”等等。他们写的诗很少,而我越来越多,后来干脆隔阵子将诗作集中起来,五言,七言,像《学语文报》那样办成“刊”。我在抄诗时是很讲究的,几乎翻破了字典,用清一色的繁体字书写。班上有个学习委员,就是在那时喜欢上我的。
初二初三,教我们的语文老师正巧是个诗词迷,他博学,尤爱唐诗。他经常在在课堂上扯些诸如“推敲”之类的典故,当然也会夹杂一些好诗句,每到这时,我就在底下飞快翻书,然后记下它。我记得有一次,他讲岑参的“胡天八月即飞雪”时,即兴朗诵了几句“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风头如刀面如割”,等等,我觉得真是好极了。于是很快查出《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第二天早自习就背了个滥熟。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对边塞诗有一种说不出的偏爱。
这个老师对我的影响实在太大了。仅仅初二那年,我不知读了多少诗,起初只是想跟近他,当他举例时,我这个班长不至于茫然。那时,我手上的资料渐渐多了些,所学范围也随之广了,因此当老师不论是扯出“纤云弄巧,飞星传恨”,还是 “漫漫平沙走白虹”,我都有办法查到出处。
初三时,我已读完了高中语文课本上的所有古诗词,而且几乎背完了鲁迅、毛泽东的。有些时候,我甚至滥背一气,比如那时我爱看金庸的《飞狐外传》,便顺便将赵半山教胡斐练功的一首口诀也背了。书读的多,语文课上我就很自得,有次老师讲《孔乙己》,扯到高中课本上《为了忘却的记念》中的一首诗,他站在讲台上卡了壳,我在底下脱口而出。我承认,起初背那些诗词很大程度上还想找点老师的一点“歪”,比如他说“霞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而我所记的版本是“气吞云梦泽”,于是拿出那本《诗词格律概要》与他论个究竟。
中学毕业后,由于家贫,我直接做了村办小学教师。有个学生有一册《唐诗三百首》,不知说过送给我没有,反正它后来跟随我多年。那是我第一次直接接触这本书,虽有许多已背过,但也有不少好诗从没听说。于是那段时间,我每天早起,从“孤鸿海上来”,到“劝君莫惜金缕衣”,狠是下了一番功夫。
那年我还第一次出了趟“远门”。说是“远”,当时其实也只是乘车到镇上。那一天,我在商场买了本《李敖的情诗》,回乡后,很是着迷了一阵子。我模仿李敖,写了许多打油诗,都跟他的“萧何月下追韩信,东坡老婆追佛印,老子背后无人追,蒙头狂想桃花运”一个调。并且又迷恋唐诗集句,学李敖那样,一首诗取一家或数家的诗句拼集而成,于是,某年元旦,我的朋友们就纷纷收到了一张写有唐诗集句的贺卡。
1989年,我开始觉得学唐诗“无用”了。因为当时我的阅读兴趣已转向办公室里的《湖北日报》与《武汉晚报》副刊,那上面一些文学作品,更直接更猛烈地冲击了我。于是,我不再迷恋那些古体诗词,而是写起了当代乡土村,儿童诗,不久就在这两份报纸上得以发表。
直到1993年我才改变了观念。那时,有个中学教师给我一本王家新与唐晓渡编选的《外国二十世纪纯抒情诗选》,我看到,一些西方的大师们如斯奈德,勃莱等竟是从唐诗中汲取营养,于是我明白了,学习唐诗,不能仅仅死记硬背,更重要的是要参悟它,活学活用。
因而此后几年,我都在努力弄通满脑子里的那堆玩意。一首唐诗仿佛一个谜团,许多道理及意义都是多年后才明白的。比如小时候,老师说起李杜的伟大,我就根本不明白,当多年后放眼望去,“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元白才倚门,温李真自郐”,实在是有它的道理。虽说是文无第一,但李白的大气与浑然天成,确是无人可及。但我又认为他的《清平调》三首,明显不及白居易的《长恨歌》。可以说,所有写唐玄宗与杨玉环那段不伦之恋的,还是属白居易的至为经典。
中学时我还曾听语文老师讲过李杜的“优劣论”。他说李飘逸,杜忧愤,其实各有所长。我也是在数年的品味中才慢慢分清了李、杜的面孔,李白就是李白,杜甫就是杜甫,虽然李也有“安得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这种与杜甫相似之时,但更多的时候他是浪漫的,豪放的,浑然天成不饰雕凿的。所以有时候,当我想起他们的某句诗,我会寻找一个理由证明他为什么会是李白或是杜甫,这其实是在作浪漫与现实的选择。还有孟浩然与王维,之前的许多年,我实在将他们混淆不清,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了这两个山水田园诗人相似又不同的秘密。
我还奇怪某西方大师会喜欢贾岛。在我教书时,我就曾为贾的那首“松下问童子”而与别的语文老师发生过争执。我当时的意见是这首诗“不成立”,它表达了什么,说明了什么,一点意思都没有。直到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其实真是一首好诗,用现在的话说,是一首非常成功的“无意义诗歌”。
还有一个唐朝诗人我也越来越喜欢。我不像许多人那样,因为他“用典精巧,长于象征,暗示”而加以赞赏,相反,他在这方面造成的晦涩正是我从前多年讨厌他的缘故。我之所以后来接受了他,是因为发现了唐诗从李商隐开始有些“不同”了,这种“不同”是一种了不起的飞跃,可以说,它使唐诗进入了一种“后现代”状态。他不像众人那样描写外部世界的名山大川、风沙江河,而是一切外在的事物尽收心底,他写的诗,直面人生,抒写一种个人心灵的主观感受,因而是一种灵魂的碰撞,内心的独白,而这,正是今天我们所推崇的所谓“西方后现代诗”。
对一些唐诗的理解我也在不断加深与变化。如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是越来越发现好。那实在是《唐诗三百首》中以少胜多的案例,陈子昂,他的实力绝不在任何人之下。前几天,我与一个不写诗的朋友喝酒时谈起“床前明月光”,他的解读竟跟我有着那么大的差异。现在我才明白,这首诗其实有着另外的读者群,真正的读者群。对于一个打工者来说,他永远是比我们更深有体会的。“床前明月光”,很大程度上它是一种“打工文学”。
有了这些思考,在一些时候,我希望将领悟到的一点东西加以运用。1996年,我就曾尝试着将某种阅读的感觉写在诗里,为此写了一组《唐诗宋词》的组诗,其中一首《宋词》被《星星诗刊》选用。那段时间,我还迷恋于“新边塞诗”,总想将《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写成一首现代感觉的玩意,于是,某天我终于写下了《胡天的雪》,后来也在《星星诗刊》与《阳关》发表。1997年夏,我认识了鲁西西,她介绍我买了一本对我产生了更大影响的西方后现代诗选《破碎的主观铜像》,在那里面,我又看到了白居易,李贺,贾岛及陶渊明、苏轼的面孔。如斯奈德的一首《八月中旬沙斗山瞭望哨》,多年来我反复品味,终于发现其结尾“越过高爽宁静的长天,遥望百里之外。”明显与杜甫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相似相通,但其精湛的抒写绝不在老杜之下。
最近两年,我不再仅仅以文学价值的观念来看待唐诗。唐诗不应该仅仅是一种叫文学的文化形式。一本《唐诗三百首》,其实包含了丰富的政治、军事、历史、地理、宗教、书法、音乐乃至人生哲理等。我希望,我能从这里面破解到更多的唐文化秘密。
说在这里,我想起在初二那年读过的一本金庸的武侠小说《连城诀》,它构思巧妙,充分运用了唐诗文化。一种连城剑谱暗含在《唐诗选辑》里,每一招“躺尸(唐诗)剑法”,都来自一句优美唐诗。而当人们发现宝藏的秘密也在几十首唐诗中,整个荆州城,顿成诗的海洋。无论官吏,小贩,人手一本《唐诗选辑》,一时书店脱售,纸价飞涨,钻研唐诗奥秘蔚然成风。
由喜爱唐诗,使得我近年特别关注唐文化。我时常泡在网上搜集这方面的东西,无论正史野史,都让我着迷。比如唐朝的版图,安史之乱,杨贵妃是否逃到了日本,山口百惠为什么宣称是杨的后裔,还有白居易后人针对网络中的一些污辱白居易人格的文章发表的声明,等等,都是很有趣的。不久前,有人呼吁成立“唐文化年”,我想,不妨就叫“唐诗年”吧。唐诗文化,博大精深,一千多年过去了,仍将继续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
2007-10-30
胡天的雪
胡天的雪
是岑参那老头儿对着小草唱出来的
在岑参唱《白雪歌》之前
我们说胡天不降雪
即使降了也是白降
因为岑参那么深情地一唱
唱得小草低头
我们就说
胡天八月即飞雪了
(后面几节忘了)
宋 词
打开宋词
总有一股铁马向北奔出
那些跨在马背上的老人
个个七旬开外
也不知尚能饭否
却手持金戈
时刻准备陷阵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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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部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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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把我们当代的一些
聊以自慰的诗歌
烧的面红耳赤
1996.